灰白雾气在无重力的空间里没有扩散,而是像一条条被剥了皮的活物,沿着扭曲的轨迹迅速纠缠、拉长。
不到半个呼吸,那些雾气便在刺眼的红光照耀下,凝结成了成百上千道半透明的人形虚影。它们没有五官,只有张开的黑洞般的嘴,拖拽着无声的哀嚎,潮水般朝着中央的两人涌来。
红绫猛地甩开李长生的手,苍白的手指在虚空死死一抓。仅存的暗红色煞气像一面破败的伞骨,强行在她周身撑开。
李长生眼角肌肉狂跳。理智告诉他常规手段大概率没用,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将残留的窃天体算力压向体表,与红绫的煞气交叠,死死封住周身半寸。
嗤——
没有碰撞的碎裂声,也没有力场挤压的反冲。
那些灰白色的虚影撞上煞气护罩的瞬间,就像水滴融进了水面。它们完全无视了这层足以硬抗高阶雷劫的绝对物理防线,甚至连一丝能量波纹都没激起,直接穿透了红绫的肩膀和李长生的胸膛。
两人引以为傲的绝对防御,在这里被证实为一层纸糊的摆设。
下一瞬,三四道虚影毫无阻滞地没入了李长生的眉心。
没有物理层面的皮肉撕咬,也没有神识被吞噬的空虚感。
李长生只觉得脑域深处像被倒进了一大盆冰冷的铁砂。视野在刹那间被强行替换。周围狂暴的红光和黑色的晶林全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肉泥沼。
他“看”到了无数穿着古老道袍的人,正在深不见底的浓酸中被一点点剥离皮肉。骨骼溶解的黏腻声,夹杂着几十万道重叠在一起的绝望惨叫,直接在他的脑干上炸开。
这不是普通的幻觉,而是大荒真神消化食物时留下的真实代码记录。
深渊并没有伸出爪牙,它只是把这种纯粹的高维信息流,顺着虚影的通道疯狂灌进李长生的意识,企图用庞大的岁月绝望直接粉碎他的自我认知。
那些记忆像生锈的钢针,硬生生往他的精神结构里刻印。
与此同时。
极高维错位区的暗处,那片连深渊脉动都无法波及的绝对静止地带。
姬无妄负手立于虚空,视线冷漠地穿透层层维度屏障,锁定在下方彻底沦为精神靶子的两人身上。
他没有释放任何法术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两根苍白的手指再次捏住了那枚天机残片。
指腹在残片边缘轻轻一捻。
一段不可见的规则涟漪顺着维度裂缝滑落,精准地覆盖了李长生所在的坐标点。
原本李长生为了屏蔽重压,勉强维持在周身的“痛觉迟钝”底层物理常数,被这股外来的规则强行抹除了。
晶林中。
李长生刚把舌尖咬破的血水咽下去,经脉深处原本被压制成麻木的钝痛,突然像被泼了烈油的火苗,毫无预兆地在四肢百骸炸开。
神经刺痛在千分之一息内被强行放大了数十倍。
他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猛地佝偻下去,悬空的身躯剧烈痉挛,膝盖不受控制地向内扭曲。十根手指死死抠进掌心,指甲当场崩断,黑血混着碎肉从指缝间飘了出来。
这种痛已经超越了肉体承受的极限,更像是有人把他的中枢神经挑出来,放在粗糙的砂纸上疯狂来回拉扯。
姬无妄在用这种最不讲理的底层篡改,从生理上加速这具容器的理智瓦解。
“别听!它们不是在说话,是在洗掉你的记忆!”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。他咬碎了后槽牙,嘴角因为肌肉抽搐不断溢出黑血,声音顺着精神通道生硬地砸向红绫。
他很清楚,不能再把哪怕一丁点算力浪费在外面的物理防线上。
顶着几乎让眼前发黑的剧痛,他将体表残存的防御暴力扯回。右眼的乱码视野疯狂超载,一串串刺眼的绿色代码从瞳孔底端瀑布般刷下。
他将这些冰冷的代码全数倒灌进脑海,在自己和红绫建立的微弱连接外围,强行用窃天体的算力编织出了一圈杂乱无章的逻辑防火墙。
汹涌而来的绝望画面与乱码高墙轰然相撞。
每一次代码的交锋,李长生的后脑勺都像被大锤狠狠砸中一次,脑脊液仿佛都在沸腾。
而红绫的情况,比他更糟。
她原本就对这些古老气息有着本能的悲哀共鸣。当大量虚影穿透她眉心时,她紧闭的双眼开始剧烈颤动,额头渗出的冷汗将碎发死死粘在苍白的皮肤上。
在无数重叠的凄厉哀嚎中,她在那股高维信息流里,捕捉到了一张脸。
一张极其扭曲、却又仿佛刻在她魂魄最深处的面孔。
那是一个眉心带着断裂剑纹的男人,正在翻滚的浓酸中朝她伸出血肉模糊的手,嘴里无声地喊着什么。
一种不受控制的、足以撕裂理智的熟悉感,瞬间冲垮了红绫用煞气伪装出的冷戾。
她的呼吸猛地停滞,在深渊底层做出了一个最致命的动作。
她没有去配合李长生加固防线,反而鬼使神差地敞开了自己紧锁的一角意识,试图去听清那个男人死前的声音。
那条微小的意识缝隙,瞬间成了决堤的管涌。
庞大到无法计算的绝望数据流,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,顺着那道缝隙疯狂倒灌入她的脑海。
“你疯了!”
李长生眼角崩裂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精神通道那头的失守,不得不将自己本就捉襟见肘的内部乱码高墙,强行扯出一半,顶到红绫的意识外围去堵漏。
分兵两路,是防御的绝对大忌。
海量的绝望数据冲刷下,内部仓促建起的乱码防火墙,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耳碎裂声。
大片大片的绿色代码转瞬变成猩红,随即在脑海中崩解成无意义的碎屑。
砰。
李长生两耳的鼓膜同时塌陷,两股浓稠的黑血像箭一样从耳道喷射出来。紧接着是眼角、鼻腔。七窍溢出的淤血在无重力的空间里汇聚,将他的下颌糊成了一个可怖的血葫芦。
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密集的重影,理智正被无数万年前的惨叫声寸寸碾碎。这完全是一场极端不对等的绝命精神消耗战,两人就像试图用双手挡住泥石流的凡人,随时会被彻底晶体化。
剧痛与绝望的双重碾压下,李长生的意识滑向了崩溃的边缘,浑身的肌肉都在因为过度超载而诡异地抽动。
就在他即将彻底闭上右眼、陷入昏厥的前一息。
通过极度破碎且闪烁的乱码视野,他死死盯住了悬浮在近在咫尺的一只古魂虚影。
视线穿透了那层半透明的灰白雾气,穿透了那层令人作呕的绝望伪装。
在虚影空荡荡的躯干深处,他隐约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那不是灵魂的残余脉络,而是一根根极度违和的、像蜈蚣一样扭曲爬行的黑色线条。它们密密麻麻地穿插在虚影的每一寸结构里,正随着哀嚎的节奏,死板地拉扯着。
